111医院大院如歌的岁月 | 俞建平

  • 时间:2020-01-17 05:58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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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医院大院如歌的岁月 | 俞建平

来源:嘉兴日报-嘉兴在线

一群60岁左右的老头老太,都是当年的小伙伴。他们相约来到这个大院,辨认着50年前的痕迹。半个世纪前,他们的孩童时代是在这里度过的。

眼前竖起的新楼,遮挡了低矮的营房,小伙伴们在不同年份的楼宇间穿梭,转了三道弯,终于见到了他们的老朋友。几十年了,老朋友一直静静地守候在那里,似乎是在等待这些出远门的小伙伴们回来。曾约定常回来看看,可是都没有常来,各自藏在心底里。

他们的老朋友就是那些杉树,以及这里的一草一木。花儿谢了又开,岁月流淌不回头。生命的根就在脚下这块地方。

树林狭小了,拥挤了,残缺了,有些斑驳。在小伙伴的心中,这里曾经就是一片森林,有挺拔的杉树、香樟树、银杏树、桂花树,有牡丹花、月季花,还有灌木丛,绿树成荫,葱葱郁郁。夏天的时候,他们有大把的时间跟树林作伴,一天要来好几趟。如今树木已经参天,小伙伴们也老了。还认得出来吗?

落叶缤纷,恰似银发稀疏,小伙伴们的心思沉浸在从前。

曾经的芳华

111医院的峥嵘岁月

这里是武警浙江省总队嘉兴医院,小伙伴们小的时候,这里叫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11医院。当年111医院的子弟们,如今都成了爷爷奶奶。50年过去了,儿时的记忆仍然萦绕。有人说:每当电视机里响起军号声,就感到亲切,仿佛看到清晨时分父母又拿着腰带去出操了。

与南湖湖心岛隔湖相望的111医院,跟上海的长征医院、长海医院一样,是个开放的部队医院,既为军人服务,也对驻地市民开放。所不同的是,111医院还是个大院,大院里有家属生活区。里面实行军事化管理,军号滴答响,告诉过往的行人,这里不仅是医院,这里也是军营。

这座大院,是当年日本侵略者建造的军队医院。医院的大门原先不在西边,而是在甪里街上。一条河流将它与外界分隔开,一座石桥将它与外界连通。

解放后,这里为111医院所用。1983年,111医院改编为武警浙江省总队医院。番号变了,只是换了一身军装,其他依旧,还是那些官兵、那些医务人员,杭州有它的一个分院。

大院里面,都是青砖青瓦木质结构。办公区是一幢幢独立的小楼,地面也是木地板;院落式的病区,落地长窗,房子低矮却也亮堂,是日式建筑的风格。办公区、生活区、医疗区互不干扰,靠近南面的围墙一带,有一片树林,显得幽静神秘。

当年111医院的医务人员,大多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八路军、解放军和志愿军战士。他们文化程度不高,却充满着积极向上的精神,勤奋好学。他们在部队的大熔炉里千锤百炼,锻炼成长为受人尊敬的医务工作者。很多军医,是从拿枪的战士转为战地卫生员,属于半路出家,解放后又经过部队的培养,逐渐变成了医生、专家,成为驻地民众心目中的名医。

在这些老兵的世界里,只有工作、工作、工作,家庭和子女是第二位的。小伙伴们的印象中,111医院的爹妈,都是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,都是差不多的状态,每天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值夜班、值副班。有时候,半夜三更就被叫走抢救病人去了。所有人的父母,每天就是工作、学习、开会,小伙伴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。他们的童年记忆,也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。

老一辈也曾年轻过

一个普通的军医家庭

1943年,14岁的山东小伙高长贵参加了八路军。他说,跟随部队走的那天,是一步三回头,直到看不见自家的烟囱,才收起眼泪。他从此成为一名职业军人。解放战争中,高长贵因救护首长有功,在战地变成了一名抢救伤员的卫生兵。人民军队就是神奇,竟能把一个识字不多的农村娃娃、把一个“土八路”,培养成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医。高长贵后来在浙江省军区担任保健医生,再后来调到嘉兴111医院。顺便说一句,高长贵的钢笔字,行书字体,写得老道而又端正。他说,不是练字练出来的,是写笔记写出来的。

1951年5月,军分区独二营卫生所16岁的卫生兵孙惠芳报名参加抗美援朝,从鸭绿江边回来后在杭州117医院当护士。她努力学习,钻研业务,后来当了医生。

高长贵和孙惠芳在1956年结为夫妻。

孙惠芳与丈夫高长贵

限于医疗检测条件的局限,怀孕后的孙惠芳竟然不知怀的是双胞胎。1957年5月7日,孙惠芳生下一对龙凤胎,两个娃加起来是5斤7两重。男孩取名叫高俊,女孩取名叫高侠。事业为重的孙惠芳,把刚生下来的女儿送到老家台州乡下,托付给姐姐抚养,这一去就是两年不相见。

1961年,孙惠芳奉命调往嘉兴111医院,一同跟去的还有两岁半的女儿高侠。高侠到了嘉兴,即被送往医院外面的全托托儿所,地址在现在中山路秀州路口一带。附近有一个照相馆,现在的人们或许都不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托儿所。每当周末,别人的孩子都被接回去了,孙军医的女儿高侠常常是继续留在托儿所,因为妈妈是个医生,要值班,要学习,没有时间管她。高侠孤零零地站在门口,又冷又饿,只会哭泣。时隔50多年了,她还依稀还记得自己当年的苦相。

转眼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了。1964年,高长贵带着儿子高俊也来到嘉兴111医院,一双儿女就近入读嘉兴南湖小学。

欢送孙惠芳参加抗美援朝(左四为孙惠芳)

医院大院的工作与生活

部队医院在老百姓心中是至高无上的信任。111医院在嘉兴及周边地区名气很大,特别是骨科、肺科,许多危急病人第一时间都往111医院送。在许多嘉兴人心中,111医院相当于是北京的301医院。

111医院的那些老军医,就如一首歌里唱的那样:“我是一个兵,来自老百姓,我是一个兵,爱国爱人民。”那是真的。郊县的农民,还有嘉善、盛泽的农民,到111医院看病,是他们的首选。那会儿,农民来看病,真的是病得撑不牢了才会来。他们乘车坐船来到111医院,像是到了乡村卫生院、到了赤脚医生那里,不仅不拘谨,还很随便,即使敲错门也不慌张。因为这里的医务人员没有人催促他们“快点快点”,反而倒是安慰他们别急、慢慢来。临走时还不忘叮嘱:把钱包放放好。

军医们大多都是农民的孩子,他们是人民子弟兵,子弟兵的医生懂得设身处地为农民着想,能节省的地方就替病人节省了。病人心里是有数的,是热乎的。有病人熟了,也会带一把蔬菜过来,放在医生的脚边,以表感谢。这也是真的。

111医院的人也到东门小菜场买菜,一样要排队。买肉、买豆制品,也使用票证,特供的东西或许就是大灶里的富强粉馒头了。菜场里卖菜的人看见解放军来,都是十分客气。有些人去看过病,也都认识了,至少是你不认识他,而他认识你,会主动打招呼。解放军同志买菜一般也不好意思讨价还价,似乎讨价还价就不是解放军了。所以也常有穿了便装去菜场的。

111医院的小伙伴们与驻地居民子女,上同一所学校,都在南湖小学、南湖中学。与外界的不同之处是,他们总是穿着不太合身的旧军装。虽然不合身,但也是被人羡慕的,在那个年代,军装是身份的象征,能够证明你来自革命队伍,或者至少是搭上点边。所以军装是紧俏的,街上也没有卖。曾有个脑子活络的军医,托人办事,送对方的,就是一套绿军装。

大院里的父母,一半是医生,一半是军人,过的是集体生活;大院里的小孩,也是朝夕相处,一半是邻居,一半是校友。他们像一群散养的野孩子,脖子上套个钥匙,不读书的时候,就在大院里钻来窜去,有时候钻到父母上班那里,会被哄出来。所以他们活动的区域大都在树林那边,树林里的每一棵树,他们都熟悉,能够藏身的地方,都躲过猫猫。有时候,太平间那头也去转转,自己吓唬自己一下。

大院里有个篮球场,还有个游泳池。这帮孩子自发组成了篮球队、游泳队,夏天晒得像酱鸭。自由自在的运动,使他们的身体倒是得到了很好的锻炼,属于歪打正着,小孩子们也都糊里糊涂地长大了。

不过,大院的生活,左右一片绿色,邻舍基本雷同,外面喧闹“武斗”,里面风平浪静,使得这些小伙伴也相对单纯,形成了他们特有的思维模式、行为方式,一辈子改不掉。长大以后的这群小伙伴,甚至不太适应外面的生活。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
111医院大院小伙伴的篮球队

走出大院之后

当他们初中或者高中毕业,到了该下乡的时候。他们与其他的家庭一样,每家至少有一个子女是要下乡去的,留下的那个,可以在城里工作,不过也是不能保证一定会分配工作,得自己去找。

开始的时候,也只能做开票工,打零工。他们的父母是职业医生,认识的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乡下病人,也没有什么路子。

这期间,有一个人物不能不提到,是他给了很多军人子女的就业机会,他是那个时代这些年轻人以及他们父母心目中的英雄。他就是嘉兴电气控制设备厂书记、一个有情有义的山东大汉、南下干部逯海东。

在逯海东的招工名单里,军人子女总是优先的,只要有工作岗位,他都尽量塞进去,先做开票工,有机会再转正式工。有的人家,全家都挤在电控厂里上班,因为就业太不容易了。

以现在的说法,他就是拥军优属的模范。不知从电控厂出来的人,今天是否还记得他,逯厂长的女儿后来在嘉兴三中当英语老师。

孙军医的女儿高侠,到七星公社永红大队插队落户去了。之所以选择在那里,是因为她的父亲曾在那个公社送医下乡,治疗血吸虫病。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了旅游景区湘家荡,有名了——当年是血吸虫病重灾区,全国有名。

高俊高侠小时候合影

高侠本身就长得矮小偏黑,到了乡下,很快变成一个真农民了,连续三个双抢,一个都没有落下过,生产队长都说她是全劳力的妇女,拿妇女最高工分。高侠下乡,也不常回家,逢年过节的时候,她会带块猪肉回家。城里的猪肉还在凭票,111医院吃肉也得用票,没有所谓的大院特供。那年月,大院的特供也有,那就是看电影的机会比外面多。

转眼到了1978年,政策有了松动,知识青年可以顶父母的职,回城工作了,可是军人没有顶职一说,高侠回城无望。1978年,她参加高考,幸运地考上了浙江航校。不是航空学校,而是航运技校,是船舶修理学校,相当于现在的职业技术学校。不过,那也是百里挑一的全国高考考进去的,在那个时代,技校与清华北大一样,都是通往城市的独木桥,都是“跳农门”。

高侠毕业后分配在地区级的企业浙江航运公司嘉兴分公司,地址就是现在的文生修道院。公司书记的级别很高,是个行政12级的厅级干部,而嘉兴当年只是一个县级市城市。高侠在那里修了好几年柴油机,后来业余读了党校的函授,毕业后离开了航运公司,再后来,随着公路铁路的飞速发展,航运公司销声匿迹了。

高侠说,如果没有高考的机会,自己的命运也难说。

如今的高俊高侠

大院依旧在,时事已变迁。岁月的裂痕爬上了额头,催生了白发。当年的小伙伴,都已经是老人了,成了爷爷奶奶,他们想念着自己的童年时代,单调却又开心,无忧无虑,似乎比现在的小孩要快乐,记忆里都是玩耍。

他们的父辈,有的已经不在了,有的正在养老院里。而这些当年的小伙伴,有的也经历了下岗,等来了退休。他们中间有的已离开嘉兴,在上海、杭州、宁波生活,有的还在外面闯荡。

50年来,虽然人生轨迹不尽相同,但时代的烙印无法改变,少小时深受父辈影响,耳濡目染,他们褪不去的军人基因,还在闪烁。他们对父辈的敬重,对军旅的情怀,对共和国的热爱,历久弥新。

走过了人生的春夏秋冬,小伙伴们没有走散,这是当年美好的愿景。今天,50年前的小伙伴们来聚会,是值得记录的。

重逢

来源:读嘉新闻 文图:俞建平 编辑:刘艳阳 责编:沈秀红

更新时间:2020-01-17 05:58:02